【特稿】向翁慧韻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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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慧雯 公理堂

在我剛加入公青團契(公理堂青年團契)的年代,我並不認識翁慧韻,那時候她已淡出了團契的事奉。後來在教會的日子久了,漸漸知道教會有這麼一位前輩存在,有時在團契聚會時偶然還會選唱由她創作的詩歌。二零一零年間,教會因重建銅鑼灣禮拜堂,已移民加拿大的她接受重建委員會的邀請,為重建教會創作了主題曲:《重建我教會》(1),她不但撰文分享歌曲的信息(2),還特地遠道回港出席匯報重建的聚會,親身向教友作出介紹——記憶中,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她。

二零二二年三月中旬忽然傳來翁慧韻主懷安息的消息,其後《時代論壇週報》刊出了專文報導,不同的信徒和基督教群體也紛紛發文表達悼念。毫無疑問,她在華人基督教廣東話詩歌的創作與發展中,扮演了開創、先鋒和積極推動的重要角色:她是基督徒音樂事工協會(ACM)創辦人之一,一系列《齊唱新歌》收錄了多首由她作曲和/或填詞的詩歌;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的作品中還包括了不少校歌和團契團歌,如基灣小學的校詩、香港基督徒護士團契的團歌、公理堂少年團契和就業青年團契的團歌都是出自她的手筆。就是從這些悼念和緬懷的分享裡,讓我對她有了多一點的認識。

四月份有幸接觸了幾位與翁慧韻一同成長的弟兄姊妹,當中有她的親人、好友和團友,從眾人娓娓道來的回憶片段,勾劃出一幕又一幕關於她的成長故事。

公理堂少年團契團歌歌譜,最珍貴之處是出自翁慧韻的真跡。

孩童時代的家庭生活

翁氏家庭聚會,前排右一至三為翁慧韻與雙親。

一九五零年,翁慧韻出生於一個基督教家庭,爺爺是公理堂首位華人主任牧師翁挺生,家族成員眾多,不少都是教會的中堅份子,投身牧職的至少有四人,包括爺爺翁挺生、十一叔翁瑞光、十二叔翁珏光和堂兄翁偉霖。父親翁景光、母親李雁和、四伯父翁喜光和伯娘屈萍梅、堂妹翁偉儀和堂弟翁偉業,還有五姑母翁慕真都是教會的執事。至於她本人曾擔任教會執委(1978-1986)、青年部副部長(1979)及青年部部長(1980-1982)等。

翁慧韻的雙親與友人合伙經營華聲琴行,除銷售樂譜與音樂器材外,在觀塘更自設製造鋼琴的廠房,直接從東德、捷克斯洛伐克和印尼等地購入優質鋼板和木材,創立自家品牌Excelsior,因成本受控可以較相宜的價格銷往東南亞,頗受各地歡迎。可能自幼耳濡目染,與音樂早已結下不解之緣,據說新的樂曲她只需聽一次便可以彈奏出來。

從孩童時代開始,每個星期天翁慧韻與兩個弟弟都會隨家人一同參與公理堂的主日崇拜和上主日學,崇拜過後,無數的家庭聚會就會在教會附近樓高三層的金魚酒家渡過,每次五、六個家庭都會坐滿兩張大圓枱。可以說,翁家幾代有著深厚的聯繫,彼此關係緊密。

朋友眼中的翁慧韻

(左圖)一群年少同窗好友,右邊一對是譚煥嫻背著翁慧韻,左邊被同學背著的是鍾敏玲,她是合一堂香港堂的會友;(右圖)成長後的三人,都以不同形式服事教會,譚煥嫻(左)以信徒身份繼續積極參與教會,鍾敏玲(中)則成為傳道人,在多倫多牧養教會。

譚煥嫻是翁慧韻從小在教會一起長大的朋友,不但一同上主日學,還一同升讀英華女學校,既是同窗又是畢生好友。據譚煥嫻稱,她們是教會的頑皮份子,上主日學時會不停談話,連嚴肅的主日學老師黃耀穌(桂華山中學退休校長)面對她倆亦無計可施。她們不是一般的頑皮搗蛋,細細個已經玩得好「癲」,曾試過在教會附近租單車,沿大馬路隨街踩著踩著,由大坑踩到英皇道,又由北角踩回銅鑼灣,真是險象橫生!有時候,她倆自英華下課後,會走落合一堂香港堂蹓躂,探望在那裡牧會的十二叔翁珏光。

在譚煥嫻眼中,翁慧韻文武全才,聰明勤力,從不需要死讀書成績亦會名列前茅,中、英語文根底深厚,又是運動能手,籃球、壘球與排球樣樣皆精;還有她在音樂方面的參與,自中二開始便在學校早會上擔任司琴。

所謂畢生好友,即使各自移民天各一方,總有相聚時刻:譚煥嫻與夫婿跟翁慧韻與母親。

另一位跟翁慧韻識於少年時代的林綺華(協和書院退休校長),二人曾一同參加過區會在何福堂會所舉辦的少年夏令營,一同住進那些鐵皮屋營舍,手拖著手到處尋找洗手間,在營內四處遊蕩,渡過不少夏日好時光。

跟翁慧韻同是聖樂中人的潘德,是在翁慧韻自美國學成回港投入教會事奉後才彼此認識的,當時翁慧韻在學生福音團契(FES)任職幹事,又在教會團契中擔任團長。潘德形容翁慧韻為人好「爽」、幽默、很喜歡講笑、做事認真、沒有架子、好玩得、好多鬼主意,好會關心別人,是一位值得信任又能夠分享心事的朋友。她常與潘德分享不少生活中的小知識,譬如向她推介在先施百貨公司購買鋼水優良的螺絲批,雖然價錢昂貴但真的可以用上幾十年,物超所值。潘德憶述跟翁慧韻的相處從來沒有冷場,既愉快又自在輕鬆,二人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從音樂到宗教,又從宗教到公理堂,無所不談。她又常於星期六晚上到翁家投宿,與翁慧韻一起抄寫樂譜,翌日一大早翁太會早起照顧客人,然後讓潘德趕回教會參與早堂詩班的事奉;至於翁慧韻因沒有參加詩班,所以可以繼續沉睡夢鄉。

潘德提到翁慧韻為人低調,無論做甚麼事情都不喜居功,總以謙讓代替鋒芒畢露,讓適當的人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情。就如她為堂弟翁偉業結婚時譜寫了婚禮獻唱的詩歌《無止的愛》,她就讓新郎的親姊姊翁偉儀擔任詩班指揮。關於為婚禮作歌,堂妹翁偉儀提到於一九七九年在她的婚禮晚宴上,翁慧韻忽發急才,即席作了一首歌,臨時拉夫找來幾位死黨參與獻唱,為一對新人獻上祝福。

翁慧韻與堂兄翁偉霖及譚煥嫻攝於公理堂。

尋索信仰之路

雖然翁慧韻自幼在教會長大,又在主日學中學習聖經,但原來她也曾經歷信仰批判期。據翁偉業透露,翁家孩子到了中學階段漸漸看不慣教會自由散漫的風氣,教會猶如一所大型俱樂部,崇拜聚會皆因循參與,傳福音亦欠缺活力。因此,自中學至上了大學以後有好長一段日子,翁慧韻偕兩個弟弟轉往居處附近的喜樂福音堂(觀塘)聚會,又參加大學內的3C團契(崇基學院內信仰偏向基要的地下團契),追尋屬靈上的餵養。

從翁慧韻的履歷上看到,她於一九七二年在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音樂系以一級榮譽畢業,兩年後藉美國麻省Smith College獎學金資助,取得音樂系碩士;翌年進入加州金門神學院進修,接受基督教音樂及神學的裝備。(3)譚煥嫻與翁偉業不約而同認為,她在信仰上的覺醒應該發生在中大時期,整個人的靈命有著明顯的變化。一九七六年翁慧韻學成回港,重投母堂公理堂懷抱,服事教會的青年群體。

對公理堂和加州金門神學院有些瞭解的可能知道,公理堂有著公理宗背景,神學傳統偏向自由普世,加州金門神學院則是浸信會背景,為福音派神學傳統偏向保守。似乎是,翁慧韻花了幾乎整個青少年階段,在新派與基要、自由與教條之間作出了信仰的反省。

在教會服事青年群體

據現任公理堂主任牧師王震廷憶述,他於一九七五年參加公青團契,當時教會牧職人員不多,團契是靠平信徒領袖,即導師一手帶領;可以說,導師是較教牧同工更能影響青少年的人物。這群導師各有不同鮮明角色,有講求規矩的,有熟悉聖經的,有處理行政事務的⋯⋯然而,總感到他們跟年少的團友們有點距離,猶如高高在上的權威精英。到了七十年代後期,多了一批如翁慧韻的導師,好落地與團友們好接近,一如她推動現代詩歌,以日常化的歌詞扣連於現實,讓人容易明白。另一位昔日的公青團友郭麗容也這樣形容翁慧韻:她平易近人,好有親和力。

業青團契(就業青年團契)是另一個翁慧韻有份參與創辦的團契,據當年翁慧韻的組員羅煥環分享,業青創辦的契機源於幾位教會青年領袖,眼見有一班初職青年因面對從校園過度到職場環境的轉變,遇到適應上的困難而漸漸遠離了教會,遂主動向當時的主任牧師馬敬全提議,要為在職的青年開辦適合他們的團契小組,隨後經過一年多的試辦階段,在團長與一群組長的努力下,最終業青團契順利於一九七九年正式成立,而團契的團歌,曲與詞均由翁慧韻一手包辦。及後回顧,團友對教會的歸屬感的確多了。

結語

翁慧韻與母親飯後總會上演的一幕,如哄孩子分糖果般,你一粒我一粒,吃藥成為母女倆的一點生活趣味。

翁慧韻何時淡出團契的事奉?如果單從她生平的年表推敲,可能是在一九八三年創立ACM之後吧?!關於此後她於基督教廣東話詩歌的投身,坊間已有不少分享文章,在此不再細談。然而,不得不提的是,訪談間大家都稱讚翁慧韻的孝心。她在〈橋〉一曲中,展現了她對父母親的愛,她的心願就是「要孝順祝福雙親康泰」。(4)她於一九九八年放下在港的一切,倍伴年邁的雙親移居加拿大,據說他們在愛民頓的寓所,是她跟父親一起畫圖則建成的。二零一一年在父親離世後,她再偕母親遷至多倫多,悉心照顧母親走完最後的十年。翁慧韻對父母親的愛與無微不至的照料,身旁親友皆有目共睹。

感謝多位接受訪談,甚至為我穿針引線的公理堂弟兄姊妹(以受訪先後排名):郭麗容執事,林綺華執事,譚煥嫻姊妹,翁偉儀執事,潘德執事,羅煥環姊妹,翁偉業執事及王震廷牧師,雖然時間倉促但仍樂意分享,為我提供了許多寶貴資料。借此機會要向這位教會前輩翁慧韻致敬,也盼望能藉她早年的生平故事,她在信仰路上的追尋,她的為人與處事態度,能給予我們這些後輩一些鼓舞,成為我們學習的榜樣。

註釋:
1 《重建我教會》現仍可在youtube上收看,參https://youtu.be/FULZbTCIsaU
2 參翁慧韻:〈《重建我教會》歌曲信息分享〉,《重建季刊》(2010年10月第6期),頁14-17。
3 2022年5月8日瀏覽https://www.forevermissed.com/vivien-yung
4 收錄於1983年發行的《齊唱新歌(二)》專輯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