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恩 本會家情軒中心主任
日前，母校迎來了校慶的日子。校友會熱心地呼籲各屆畢業生回校領取過往的學籍證明文件，並貼心地為不同年代的校友安排了一系列母校回顧參觀與重聚活動。當我再次踏進那片熟悉的校園，走過昔日上課的課室、揮灑過汗水的活動室，無數的童年回憶如潮水般湧現。在無數交織的畫面中，一幕塵封多年的課堂細節，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依稀記得當年，班上有一位經常被老師責備為「不合作」的男同學。每當他被叫到老師的辦公桌前受訓時，他的雙腳總是不自覺地不停晃動。在那個教育觀念相對傳統、單一的年代，大部分老師都毫不猶豫地將他標籤為一個頑劣、不守規矩、故意挑釁紀律的學生。而我們做同學的，也因為他種種「怪異」的行為表現而對他敬而遠之，甚至在背後竊竊私語。然而，他站在講台前、雙腳不停焦慮晃動的畫面，卻化為一個深刻的烙印，多年來一直留在我的記憶深處。這個片段伴隨着我成長，直到多年後，當我開始有機會深入接觸具有不同學習需要（SEN）的學生，直到整個社會開始建立起對各類特殊精神與心理狀況的專業認知時，我才恍然大悟。每當我想起這位老同學，內心總會泛起一絲遺憾與感傷：如果當年我們能多擁有一點包容，如果當年的教育體制能對他的異常行為多一分了解與專業的介入，他在學校的童年生活、乃至於他長大後的人生軌跡，會不會變得截然不同？
如今，我所服務的團隊「家情軒」經常深入不同的小學與中學，為孩子們提供多元化的課後支援輔導服務。在每天的實際工作中，我們接觸到大量處於不同身心狀況的孩子。走進這群孩子的世界，我們看到的不再是整齊劃一的「乖學生」，而是一個充滿差異的多元光譜。他們之中，有眼神閃躲、活在自己孤獨世界裏的自閉症學童；有身體像裝了發條、一刻也停不下來的過度活躍症孩子；有眼神迷惘、無論如何努力也難以集中精神的專注力不足者；也有在理解與認知上面臨障礙的有限智能學生。而近年來，我們更頻繁地接觸到一類讓前線同工極為困擾的群體——患有對立反抗症（ODD）的學生。面對這些特殊的孩子，前線導師與輔導同工在工作中往往會經歷極大的情緒激盪。孩子們突如其來的尖叫、挑釁性的言語、對課堂秩序的蓄意破壞，常常讓充滿熱忱的同工感到深深的沮喪、憤怒與無助。坦白而言，如果我們依然沿用上一輩的傳統高壓視角來看待他們，這些行為很容易被簡單粗暴地歸類為「懶惰」、「頑劣」、「刻意挑戰權威」或「不可救藥」。但教育的本質要求我們必須將自己內心的憤怒與焦躁安靜下來，當我們嘗試卸下成年人的威嚴，拉一張椅子坐到孩子身邊，耐心地與他們好好傾談時，隱藏在叛逆外表下的真相才會慢慢浮現。我們會看見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所承受的巨大同儕壓力，看見他們在校園人際關係中的挫敗與孤立，看見他們與父母之間殘破、缺乏質量的溝通，以及整個社會、學校因為不理解而對他們投射的冷眼與標籤。這時我們才會明白，那些看似刺人的利刺，不過是他們用來保護脆弱內心的防衛機制。其實，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壞孩子，一切看似棘手的教育難題，最終的解藥依然是那份設身處地的愛與包容。
面對這一系列的處境，我們不得不正視現代家庭結構所面臨的結構性困境。在香港這個節奏急促、經濟壓力巨大的城市裏，許多父母都處於身心俱疲的狀態。他們每天忙於生計、忙着加班、忙着應酬，為了給家庭提供物質保障而拼盡全力。然而，這種物質上的豐盛，往往是以犧牲陪伴孩子的時間為代價的。缺乏父母陪伴的孩子，就像缺水的植物，容易在行為上出現偏差，以此來吸引大人的注意。其實，要改變這種情況，並不需要父母辭去工作或付出多麼驚人的代價。只要作為家長或教育者的我們，每天願意花上少許時間，把手機放下，帶着全心全意去關心他們，最重要的是，嘗試冷靜地放下成年人的主觀偏見與說教慾望，站在與孩子一般高的高度，用他們的視角去觀察這個世界、理解他們的喜怒哀樂。當孩子感受到自己被真正聽見、被毫無保留地接納時，那些防備與叛逆就會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將是他們臉上重現的那抹最單純、最燦爛的純真笑容。那樣的笑容，才是家庭教育中最珍貴的成果。
談到時代轉變，另一個無法迴避的巨大特徵，便是電子產品與網絡世界的全面普及。這一代的孩子自出生起就被屏幕、社交媒體、短視頻所包圍。這種生活方式帶來了顯着的硬幣兩面：一方面，由於過度沉溺於虛擬世界的碎片化溝通，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的人際交往能力、眼神接觸以及情感深度解讀能力，相對比我們上一輩顯得較為薄弱，容易產生社交焦慮與孤獨感；但另一方面，他們所能接觸和接收到的資訊總量、多元文化視野，卻遠比我們童年時豐富。面對這樣一代在資訊洪流中長大的孩子，傳統的圍堵、禁止策略顯然已經失效。中國古代軍事名著《孫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勝。」這句話放在現代親子與教育關係中同樣適用。作為家長或教育工作者，我們不能對孩子沉迷的網絡文化、網絡流行語、網絡遊戲一味地排斥和批評。相反，我們確實需要走進他們的資訊世界，嘗試去理解他們平常在看甚麼、在留意甚麼、在關心甚麼議題。只有當我們對孩子所處的世界有了充足的了解，我們才能擁有共同的話題，才能真正與孩子同行。這種同行，能讓我們理解現今孩子的思考方式與邏輯，從而在關鍵時刻給予他們正確的價值觀引導，幫助他們辨別是非，不至迷失方向。
在當前的教育風氣中，「贏在起跑線」這句口號彷彿成為了無數家庭的最高指導原則。為了不讓孩子落後，許多父母在孩子尚在襁褓之中時，就開始盲目地尋找各種各樣的補習資源、興趣班、名校面試班，用盡各種揠苗助長的方法去催逼孩子。然而，在我們為了分數和名校拼盡全力、筋疲力竭的時候，有沒有人曾冷靜地停下來思考過一個根本性的問題：我們在起跑線上為孩子拼命爭奪、選擇的這條跑道，到底是不是一條真正適合孩子身心發展、屬於他個人天賦的正確跑道？如果選擇的跑道根本不正確，我們在起跑線上所謂的「贏」，到底還有甚麼實質的意義？
「教養孩童，使他走當行的道，就是到老他也不偏離。」——《箴言》二十二章6節 天父為我們提供了關於教育最深刻的終極答案。聖經的教導清楚地告訴我們，作父母與教育者的核心天職，在於「引導諦聽」，在於幫助孩子去發現、去行走那一條「他自己應當行的正道」。真正的教育，是尊重每一個生命個體的獨特性，在愛與理解的土壤中，陪伴他們找到屬於自己的跑道，讓他們在未來的漫長人生中，走得堅定、走得自信，到老也不偏離生命的真諦。